台灣綠色林業的最前線

前往神秘之森「雲霧林」

從台北搭乘台灣高速鐵路（台灣新幹線）約30分鐘，抵達新竹車站。清晨的車站早已人潮熙攘。這裡是全球最大半導體晶圓代工企業之一——台積電本社的最近車站。搭乘高鐵通勤的台積電員工，一下車便成群結隊地湧向月台外。

據說，在台灣，台積電因同時支撐經濟與國家安全的重要地位，被稱為「護國神山的台積電」。而「護國神山」這個詞，原本指的是縱貫台灣南北的中央山脈。在擁有超過200座海拔3,000公尺級高山的台灣，群山如屏障般守護著人們免於颱風侵襲，同時也帶來豐富的自然恩賜。

從新竹站再驅車約一小時，我們前往位於雪山山脈西麓、苗栗縣的南庄林業永續經營區。隨著車輛逐漸爬升山路，不知不覺間四周被一片純白濃霧包圍，我們已駛入被稱為「雲霧林」的森林之中。所謂雲霧林，是分布於熱帶與亞熱帶高山地帶、終年多霧多雨的森林類型。在日本，僅有如屋久島等極少數地區能見到，是在全球範圍內也極為珍稀的森林生態系。

守護珍貴生態系的 FSC 認證林

在集合地點迎接我們的，是以夏榮生分署長為首的林業及自然保育署新竹分署及團隊成員、FSC台灣辦公室黃奎榮經理，以及身為賽夏族長老的根誌優與部落成員。賽夏族是台灣政府認定的16個原住民族之一，主要分布於新竹縣與苗栗縣交界地帶。

夏分署長表示：
「歡迎各位蒞臨。新竹分署是全台8個林業及自然保育署分署之一，這裡的南庄地區也屬於我們的管轄範圍。台灣自2018年開始推動FSC認證^※1，本分署轄內的國有林已全數取得認證。這片山林是在兩年前取得認證，今年邁入第3年。」

南庄林業永續經營區，是由林業及自然保育署與台灣原住民族賽夏族於2018年建立合作夥伴關係，共同管理的林地。透過結合賽夏族的傳統智慧，實踐永續森林經營，不僅守護雲霧林珍貴的生態系，也同時推動部落經濟發展與傳統文化的傳承。

相當於日本林野廳的「行政院農業委員會林務局」，於2023年改制為「林業及自然保育署」。從這一名稱的轉變中，可以感受到一種明確的決心——唯有將林業復興、生態保育與山村經濟振興，視為同一個整體課題，才能真正走向問題的解決。

夏分署長進一步說明：
「在這片林地，我們不僅遵循FSC的十大原則^※2，也致力於推動與在地社區的合作，以及生態保育綠色網絡※3的建構等，從多面向全面推進各項課題。因此，這裡可說是台灣政府推動永續經營策略的重要示範場域。」

在棲息著瀕危物種的南庄林業永續經營區，森林經營也徹底落實對生物多樣性的保護。在進行伐採前，會進行開發區域的事前調查、中期調查與事後調查，並透過監視攝影機進行生態監測。調查期間最短3個月、最長6個月，若發現國家指定的一級保育類動物，則須暫停開發作業。

根長老表示：
「對賽夏族而言，取得FSC認證的一大意義，在於它尊重我們的意志。例如厚葉樟（牛樟）對賽夏族來說，是象徵『生命之樹』的重要存在，因此即使位於開發區域內，也不會被砍伐。」

※1　森林管理委員會（FSC）：以環境保護、社會利益與經濟永續為核心，致力於在全球推廣永續森林經營的國際森林認證制度。

※2　FSC十大原則：合法性、勞工權利、原住民族權利、與在地社區關係、森林效益、環境保護、經營計畫、監測、高保護價值、經營活動的實施

※3　生態系網絡：透過將森林、河川、農地、都市綠地等棲地（核心區）有機連結，確保野生動物的移動與交流

砍伐樹齡50年的台灣杉

根長老表示：
「這裡是種植台灣特有種——台灣杉與香杉等樹種的經濟林。今天雖然天氣不佳，但如果是晴天，從前方就能看到美麗的台灣海峽。這片區域的特點是樹木生長特別良好。在全台灣，能讓台灣杉長得如此高大而優美的地方，其實非常稀有。」

這一天，我們有機會觀摩一棵樹齡50年、直徑約80公分的台灣杉伐採作業。由於氣候溫暖，樹木生長快速，其體型遠比日本所謂「50年生」的樹木來得巨大。這樣的一棵巨木，將由一位擁有50年林業經驗的資深作業員，僅以一把鏈鋸進行伐倒。台灣的伐採方式與日本究竟有何不同？甚至，伐採技術本身是否存在差異？

根長老表示：
「導入FSC認證之後，我們的勞動環境也有所改善，伐採時必須穿戴防護裝備。雖然防護裝備價格昂貴，負擔不小，但林業工作者的安全始終是最重要的。」

在被純白霧氣包圍的森林中，台灣杉的伐採開始了。坦白說，由於濃霧瀰漫，看得並不清楚，但作業過程中似乎並沒有像在日本伐採現場常見的「受口」。所謂「受口」，是為了讓樹木朝預定方向安全倒下而預先切出的缺口，被視為伐倒作業最基本的步驟。然而現場既沒有使用繩索引導倒向，作業員只是將鏈鋸導板插入樹幹，繞行一圈進行切割。最後打入楔子後，巨木竟精準地朝遠離觀察者的方向倒下。

傳自日本人的伐採技術

走近觀察樹樁，可以發現因為沒有製作受口，切面幾乎沒有明顯的高低差。濕潤的樹樁表面，清晰呈現出因快速生長而形成的寬大年輪紋理。台灣杉含水率高，這棵直徑達80公分的巨木，重量約可達10公噸。

由於這樣的伐採方式與以往在日本見到的截然不同，原以為這應該是賽夏族獨有的技術，便向當地詢問，得到的答案卻是「這是這位職人的技藝高超」。而根長老則給出了更出人意料的說法。

根長老表示：
「這樣的伐採技術，其實是過去日本統治時代由日本人傳授的。如果伐採技術不夠成熟，木材切面就會產生裂痕，導致材質受損。真正優秀的職人，是能在盡可能低的位置切割，並將切面高低差控制到極小的人。當年，日本人也對我們祖父那一代人的精湛技術感到驚訝。今天負責伐倒的這位作業員，同樣是從祖父那裡繼承技術，並在長年經驗中持續改良與精進。他們的技術，如今也受到台灣政府的肯定。

這一帶過去曾是一片天然樟樹林，是樟腦的重要原料來源。日本人首次在此地伐採樟樹是在1909年。到了1910年代，日本人在台灣三個地區設立了種植日本柳杉的試驗區，而南庄正是台灣最早的林業地之一。當年日本人最初種下的柳杉至今仍然存在，樹齡已超過100年。而那棵樹，正是我祖父親手種下的。」

在日本統治時代，圍繞著樟腦資源，賽夏族曾經歷過一段艱辛的歷史。然而，他們仍以「這是向日本人學來的技術」如此坦然地述說，並溫暖地接納我們的到訪，令人心中唯有滿滿的感謝。

台灣的植林與環境行動

中午享用了台式便當後，下午我們有機會特別參與植樹體驗。

夏分署長表示：
「台灣的植樹活動相當普遍，並依不同地區與對象設計推動方式。無論是企業、民間團體或學校，都有各種形式參與植樹活動的機會。

特別是在企業層面，於生物多樣性公約（CBD）^※4中，強調到2030年達成『自然正成長（Nature Positive）』^※5，以及企業對生物多樣性風險的揭露。因此，越來越多企業，無論在理念上或實際需求上，都開始需要這樣的參與與實踐經驗。

此外，當前台灣社會也逐漸形成一股重視環境、追求倫理消費的趨勢，各企業皆被要求推動ESG經營※6。政府在其中的角色主要是作為協調與支持者，提供企業與社區合作的平台，並營造能促進環境治理與企業治理進一步發展的環境。」

※4　生物多樣性公約（CBD）：以保育生物多樣性、永續利用其組成要素，以及公平分配遺傳資源利用所帶來的利益為目的的國際條約

※5　自然正成長（Nature Positive）：指在2030年前扭轉生物多樣性流失，並使其進入恢復軌道（相較2020年呈現淨成長）的國際目標

※6　ESG經營：重視環境（Environment）、社會（Social）與公司治理（Governance）三大非財務面向，兼顧永續發展與企業長期價值的經營模式

兼顧生物多樣性的森林經營

前往植林地的路上，我們離開林道，步行進入森林。目的地約需10分鐘，原本以為距離不遠，然而走了一段路後，濃霧瀰漫得讓人幾乎失去方向感。我們只能依靠前方人員身上螢光色背心的微弱輪廓，在宛如雲中世界般的森林裡前行。只要稍微落後，就彷彿會迷失其中。

進行作業的人們肩負著苗木，在這樣的山林中徒步搬運，一天最多可達500株。雖然是極為辛苦的工作，但為了保護地表植被、維護野生動物棲息環境，他們不會隨意開闢多餘的作業道路。而伐採下來的原木，也會透過架線方式運出山林。

穿過蕨類與苔蘚繁茂的森林後，我們來到一處豁然開朗的空地。隱約可以感覺到右側應是斷崖，但眼前依舊只有一片純白濃霧。或許是覺得我們無法親眼看到景色有些可惜，根長老拿出手機，向我們展示晴天時的風景。

根長老說：
「今天看不到真的很可惜，天氣晴朗時，這裡的景色非常壯麗。對面還保留著日本統治時期種植的柳杉林，同時也有大片原生林，並設有完善步道的觀察區。希望你們有機會能再來。這裡原本是一片荒廢的國有林，如今已成功復育許多在地原生種，恢復成接近原始森林的樣貌。目前，我們也以此為目標，推動成為FSC認定的生態系服務示範場域。」

抵達植林地後，可以看到斜坡上立著許多白色標記棒。這些標記，是林業及自然保育署的試驗單位為了調查植林密度而設置的。這片隱身於秘境之中的森林，整體就像是一座持續進行中的「新森林」實驗場。

賽夏族的傳統工法

這片造林地的另一個特徵，是在陡峭斜坡上如帶狀排列的樹枝。這是賽夏族的傳統工法，或許與日本所稱的「ボサ積み」「ボサ置き」(譯註: 暫時堆置) 相似。

根長老表示：
「我們稱之為『Lahan』，但其實並沒有正式名稱。『Lahan』在中文裡有『一行一行延展排列』的意思。設置Lahan的第一個理由，是為了保護苗木。這裡棲息著許多像山羌這樣的野生動物，一旦種下苗木，就很容易被吃掉。然而，我們種植的苗木存活率可以達到99.9%。透過Lahan，可以讓動物不易靠近，進而防止牠們啃食苗木。

第二個理由，是為了防止颱風或豪雨造成土砂流失。即使大量雨水沖刷而下，水流也會被樹枝分散到兩側。第三個理由，是保護土壤不致乾燥，同時提升保水能力。種下苗木後，我們不可能再特地去澆水。清晨土壤產生的水蒸氣會被樹枝吸附，當太陽升起時，再緩慢地釋放水分。也就是說，就像自然在替植物進行澆水一樣。這些作用使土壤的水分與養分得以維持，進而促進樹木的快速生長。

此外，透過有效利用伐採或間伐時產生的林業剩餘資材，也能減少CO₂排放。如今，這類方法被視為『以自然為本的解決方案』（NbS：Nature-based Solutions）而受到關注，但過去的林務局（現為林業及自然保育署）其實並不理解。對我們而言，這只是祖先傳承下來的智慧，如今他們終於開始意識到其價值，並給予評價。」

提升木材自給率

從人工林中伐採的台灣杉中，最高等級的木材據說會以高價交易，主要用於製作供富裕階層使用的高級棺木。這些高級材大多被運往九州，再由九州銷往各地。其他建材則作為國產材在台灣國內加工與販售，但其數量並不多。

根本而言，台灣森林中天然林比例較高，人工林僅約占整體的兩成。再加上台灣長期停止國產材生產，使得林業經營的供應鏈出現斷裂。因此，目前國產材的產量仍然偏低，價格也相對高昂。為此，林業及自然保育署正推動各項措施，以提升國產材的自給率。

夏分署長表示：
「為了促進國產材的利用，我們正在推動在學校的課桌椅中使用國產材。學校使用大量的桌椅，且需要定期更換，如果這部分需求能完全由國產材供應，將能進一步促進國產材的生產與銷售。此外，在生產端，特別是伐採、中間加工、集材與乾燥等現場作業，我們也提供機械購置補助等多方面支援。援。

同時，我們也透過對國民的宣導活動，推廣所謂『地產地消』的概念，以及降低碳足跡※7的方法，讓更多人理解其重要性。在學校中，則透過環境教育推動『木育』，創造日常生活中接觸木材的機會。希望透過這些活動，使人們能夠感受到在地木材的重要性，以及木材與人類之間的關係，進而更容易接受並使用國產材。」

※7　碳足跡（Carbon Footprint of Products）：指產品或服務在整個生命週期（原材料、生產、流通、使用、廢棄）中所排放的溫室氣體總量。

在本次取材中，透過林業及自然保育署與賽夏族的協助，我們得以親身感受到，面對森林所涉及的多重課題，行政機關、研究機構、FSC認證機構以及林業從業者等各方人士，正跨越領域彼此合作，並以誠摯的態度投入其中。

若這樣的努力能夠擴展至台灣全境，那麼「護國神山」這一詞，將不只是象徵，而會回歸其本來的意義——守護人們免於災害，並帶來豐饒恩惠的存在。台灣豐富的森林文化，也必將因此綻放光彩。
（2025年12月4日　現地取材）